
我是一只被族群抛弃的小海妖,原因很丢脸——唱歌跑调。
在我们海妖一族,歌声是魅惑人心的利器,是生存的根本。可我的调子能飘到东海去,族人们捂着耳朵说:“求你别唱了,鱼都要被你吓跑了。”
那天我又躲在礁石后面练习,唱到“世事兮何据”时,一个白衣少年划着小船停在我面前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:“姑娘,你跑调跑得很有创意。”
我差点哭出来。
他却忽然笑了:“要不,我教你?”
我眼睛一亮,鱼尾拍得水花四溅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少年蹲在船边,月光落在他肩上,“不过有个条件——帮我从海底捞一个人。”
我二话不说扎进海里。等我把第十具尸体拖上船时,少年扶着船舷干呕:“姑娘……动作挺快啊。”
“现在能教我了?”我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,鱼尾化作双腿爬上了船。
少年耳朵通红地把斗篷扔给我:“你、你先穿上。”
那晚我才知道,他叫林也,是京城来的官。他要找的是一具中毒而亡的尸体,胸口有块皮肤鱼都不啃——因为浸透了毒。
回京的马车走了三天,我吐了两天半——不是晕车,是林也沿途给我买的零嘴太多,撑吐了。
吉婶是林府的老人,看我扶着门框吐得昏天暗地,眼神在我和林也之间转了好几圈,最后笑眯眯地给我熬了半个月青菜粥。
“少爷最近忙得顾不上吃饭。”吉婶把食盒塞给我时,压低声音,“姑娘去送饭,盯着他吃完。”
我抱着食盒雄赳赳地去了。
结果林也饿死鬼投胎似的,不仅吃光了自己的那份,连我的那份也扒拉干净了。他满足地放下碗,才看见蹲在案几边的我:“你怎么还在?”
“我得把碗带回去啊。”我指了指空碗,又补了一句,“还有,你什么时候带我出去玩?”
林也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:“现在就有个地方,你敢去吗?”
“敢!”
半个时辰后,我死死抱着林也的胳膊,腿软得走不动路。
这是一处荒废多年的宅子,夜风吹过破窗,发出呜呜的怪响。林也压低声音说:“听说这里闹鬼,舌头能吐到胸口,专咬人脑袋。”
“我、我是鱼……”我声音发颤,“人族的鬼应该不爱吃生鱼吧?”
“我是来查案的。”林也扯着我往里走,“有些事,只能晚上查。”
我吓得哼起了家乡驱邪的调子:“左手拿起文王鼓,右手拿起二郎神的赶神鞭……”
林也叹了口气:“这种时候一定要唱请神曲吗?”
“万一真有神仙来呢!”
话音未落,我脚下一声脆响。
林也举着火折子蹲下,用木棍拨了拨我踩出来的坑:“是一截腿骨。”
我僵在原地,双手合十:“无心之失,切勿怪罪……”
“你帮他们重见天日,他们不会怪你。”林也吹了声口哨,一只海东青落在院墙上。他绑好玉坠,轻声道,“反而要谢你。”
侍卫们挖了一夜,白骨铺满了半个院子。
我总觉得那些骨头的气味有些熟悉。直到天快亮时,我才猛然想起,冲进林也房间:“是刺鱼的味道!那具尸体上也有!”
林也正在系中衣带子,手一顿:“小满,下次进屋先敲门。”
“重点不是这个!”我蘸了茶水在桌上画鱼,“刺鱼肝脏有毒,能蚀骨,我们那儿没人吃这个。”
林也盯着我画的歪歪扭扭的鱼,眼神沉了下去。
他连夜派人去挖尸骨周围的土,又临摹了我的画,让人查刺鱼的来历。忙完这些,天已经大亮了。
“我是不是帮了大忙?”我趴在案几上问。
林也点头:“想要什么?”
“你答应教我唱歌的。”
他愣了下,随即笑了:“明日带你去轻蔓阁。”
轻蔓阁不是学堂,是歌舞坊。台上的姑娘们水袖翩跹,唱的是“今生君恩还不尽,愿有来生化春泥”。
我听得入迷,不自觉跟着哼起来。
刚唱了两句,坐在最边上的岑成忽然摇摇晃晃站起来,眼神空洞地朝我走来:“我有罪……我不该帮着西戎……不该出卖大齐……”
林也一把将我拉到身后。
旁边的魏栖——林也叫他睿王——放下酒杯,眼神清明地看过来:“岑大人这是怎么了?”
“许是喝多了。”林也去扶岑成,可岑成嘴里还在絮絮叨叨,像陷在梦里。
“小满,能叫醒他吗?”林也低声问。
我犯了难。族里长辈迷惑住人族后都是直接吃掉的,我总不能……
灵光一闪,我凑到岑成耳边,恶狠狠道:“你家被抄了!媳妇跟人跑了!”
岑成一个激灵,眼神瞬间清明:“我夫人……”
话卡在喉咙里。因为他看见我、林也,还有魏栖,正齐刷刷盯着他。
“臣、臣刚刚……”岑成脸色惨白,忽然狠狠咬了下牙。
林也脸色一变:“不好,他要服毒!”
我冲上去抱住岑成上下摇晃,想把毒药晃出来。晃了半晌,魏栖伸手探他鼻息:“别晃了,没气了。”
雅间里一片死寂。
魏栖看向林也,又瞥了我一眼:“林大人今日邀我来,就是让我做个见证吧?”
“臣只是请岑大人喝酒。”林也平静道,“没想到他酒量这么差。”
魏栖拿起岑成的酒杯闻了闻,挑眉:“林大人希望我怎么向陛下禀报?”
“殿下如实说便是。”林也看向我,“臣也会如实写奏折。”
回去的马车上,林也备了一堆零嘴:鸭翅、鸭爪、小鱼干。可我盯着车窗外,一口没动。
“生气了?”他问。
我转过头,很认真地问:“林也,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,对不对?”
利用我的歌声,让岑成在迷乱中说真话。利用我发现尸骨,追查刺鱼毒。甚至带我回京,也是因为我的能力有用。
林也沉默了很久。
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,灯笼的光一晃一晃落在他脸上。最后他说:“是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但也不全是。”他拿起一块小鱼干,递到我面前,“教你唱歌是真的,带你吃好吃的也是真的。至于查案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:“小满,那些死在荒宅里的人,那些中毒沉海的尸体,他们等一个真相,等了很多年。你能帮他们,这比任何歌声都重要。”
我接过小鱼干,啃了一口,咸香在嘴里化开。
“那你还教不教我唱歌了?”
“教。”他笑了,“不过你得先保证,别再把驱邪曲唱成招魂曲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岑成是西戎埋了十年的暗桩,刺鱼毒来自海外私贩,荒宅下的白骨牵扯一桩灭门旧案。林也追查这些,用了三年。
而我的歌声,在之后的案子里派上了不少用场——当然,是在林也反复纠正我跑调之后。
有一次我气得摔了曲谱:“你就是图我能蛊惑人心帮你破案!”
林也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,指尖很暖。
“非也。”他笑着说,“本官是舍不得你的美色。”
我瞪他。
他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你唱跑调时,特别可爱的样子。”
月光从窗棂洒进来,落在他的白衣上。我想起第一次见他,他皱着眉说“姑娘你跑调”,可眼里没有嫌弃,只有笑意。
也许从那一刻起,我就该知道——
有些人走进你的生命,不是为了利用你,而是为了告诉你:哪怕你唱歌跑调,哪怕你与全世界格格不入,你也值得被好好对待。
就像深海里的刺鱼,有毒,蚀骨,可总有人能发现,它的毒背后,藏着怎样的真相。
而我的真相是:我是一只唱歌跑调的海妖,我帮一个少年破了很多案,他教我唱歌,也教会我——所谓天赋,不是族群定义的标准,而是你愿意为什么人,发出什么样的声音。
哪怕跑调。
也挺好配先查配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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